清晨7點剛過，正東吃過早餐從住所出發(fā)，步行大約15分鐘去上班。他負責公司生產線的收尾工作，跟進一批批下線產品，完成其中瑕疵品的回流返修。日復一日的工作，已經過去6年，但很多同事并不知道，他是一個持有三級殘疾證的殘疾人。
正東所在的廣東奧馬冰箱有限公司（以下簡稱“奧馬”）是中山市南頭鎮(zhèn)用人規(guī)模最大的一家企業(yè)，員工超過13000人。企業(yè)在業(yè)界更廣為人知的標簽是中國冰箱行業(yè)出口冠軍、中山百億產值明星企業(yè)。在奧馬，像正東這樣“隱入”人群、同工同酬的殘疾員工共有198人。
當下，關于殘疾人走向社會，最普遍的共識是打破隔離與孤立，讓殘疾人平等地融入社會生活的每一個角落。5月17日是第三十六個全國助殘日，主題正是“保障殘疾人平等權益，促進殘疾人融合發(fā)展”。奧馬和正東以及正東的同事們，正在通過自己的努力，創(chuàng)造這樣一種“平等融入”的工作圖景，讓特殊員工“不特殊”。
正東的“好工作”
2020年3月，正東進入奧馬工作時，距離他18歲生日還差幾個月，如今的他已經24歲了。從初二開始，他感覺到右手手指總是無力，后來發(fā)展到抓握筷子、握筆都有困難。去醫(yī)院檢查后，醫(yī)生告訴他這叫“平山病”，由神經壓迫導致，無法痊愈。跑過兩家醫(yī)院后，正東和家人很快接受了這個殘酷的現(xiàn)實——他變成了一名有手部障礙的殘疾人。
出生于困難家庭，家長給不了多余的照護，他們甚至說不清這個病的確切名稱，只希望兒子能快速找到一份可以干的工作，養(yǎng)活自己，減輕家庭負擔。
初中剛畢業(yè)，因為年齡小，正東一開始只能在堂哥的炒飯鋪幫忙，端盤子、傳送東西。他手指無法使力不能握、抓，因此無法勝任精細的技術工種，但手掌還是有力的，仍然具備一定的工作能力。
滿16歲后，正東跟著親戚和同村人外出打工，輾轉兩個地方后，終于在堂哥的介紹下進入奧馬工作。每次新到一個陌生的地方，他內心都很忐忑，既怕廠子不要他，也怕別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待他。不過，入職很順利。他被分到奧馬其中一個分廠的總裝車間，組長了解他的情況后，特意安排他去蓋果蓋，這個工作只需要把冰箱果蓋放進冰箱內，是整個車間最輕松的活兒。
干了一年時間，正東熟悉了整個工作流程，車間主任安排他跟產線做收尾。這份工作需要將每批次下線產品里被“篩”出來的疑似瑕疵品送回返修，并在電腦上實時更新信息。
“工作很輕松，沒什么壓力?！闭龞|說。有時候需要搬動箱體，旁邊的同事也會主動搭把手。他并沒有發(fā)現(xiàn)車間里和他一樣身體有殘疾的人，其他同事也從沒有和他聊起過這個話題。“反正大家都是普通的打工人，一樣上班和收工資?！闭龞|說。有些不同的是，殘疾員工每個月比同事多收200塊錢補貼，每個季度會收到一些慰問品，最近，他剛收到一條空調被。
在奧馬車間工作，工資根據(jù)工藝定分來，正東每個月拿到手的工資大約5500元。兩年多前，他還幫助父母在鎮(zhèn)上買了新房。上月，職校畢業(yè)的親弟弟追隨過來上班，兩個人住在一起。他還用業(yè)余時間上了成人函授，學習電子商務?！皩W歷還是要提升一下，為以后做準備。”正東說。
“正東踏實肯干，大家都挺認可他。”車間副主任施貴穩(wěn)眼中的正東始終認真負責，不僅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，有時還主動協(xié)助同事，并主動學習了統(tǒng)計業(yè)務，在統(tǒng)計崗上也做得很好。
招用數(shù)百名殘障人
一萬多人的大廠，正東沒有太多機會見到其他殘疾同事。但其實在另外一個分廠，有一條預裝生產線被稱為“無聲產線”，一條生產線上最多有5位聾啞人士，同一個車間共有8位。他們每個人負責一個工序，熟練地干著眼前的活兒。
來自湖北十堰的志偉比正東早一年進入奧馬，年齡比正東大5歲。他戴著棒球帽，見到人總會露出燦爛的笑容，面孔比實際年齡年輕很多，有需要溝通的內容，他會用手機和組長說。
志偉是跟著同學來到奧馬的，他在老家讀的是特殊學校。他覺得現(xiàn)在的工作整體還不錯，比較輕松。志偉用手機上打字跟記者交流，臉上依然是燦爛的笑容：“如果公司能夠幫助我們和更多人交流就好了。”他是一個愛美、外向的人，休息日和朋友們游玩了中山很多打卡點，“五一”假期去神灣摘了菠蘿、爬了山，玩得很開心。
在不遠處一個分廠，一位年輕的女孩坐在獨立的工位上，桌面上擺放著成堆的小原料，她正在把它們粘貼到冰箱的一個部件上。幾米開外，女孩的媽媽正在產線上忙碌著，不時回過頭看看女兒。女孩是一位精神殘疾人，日常定時吃藥，具有工作能力。公司安排她的媽媽和她在一個車間，方便就近照顧。公司對女孩的信息做了隱私處理，同事們只知道她很內向，不愛說話。他們一家三口都在奧馬工作，媽媽說：“她膽子小，帶在身邊才安心，家里還多了一份收入?！?/p>
在另一處分廠一樓的物料區(qū)，獨臂的老姚是最容易被識別出來的殘疾員工，總能看到他單臂拉著小車運送著物料。今年53歲的他，小時候失去一條手臂，長大了四處謀生，自2018年進入奧馬工作至今，有了一份穩(wěn)定的工作。
奧馬殘疾員工中，最長工齡的達到20年，是一位噴涂掛具維護操作工。對他來說，日常維護的這些機器已經像“家人”一樣熟悉了。
據(jù)了解，我國關于企業(yè)的殘疾人用工管理中，按照殘疾等級來審核企業(yè)的用工數(shù)，一二級1人可以算2人。數(shù)據(jù)顯示，目前，奧馬在職殘疾員工共有198人，按照政策折算后是282人，折算后占目前全廠用工數(shù)約2%；2023年-2025年，奧馬為殘疾員工投入資金3540萬元，包含同工同酬正常工資和每人每月200元的補貼。
“一家人來我們都歡迎”
2007年，國務院發(fā)布《殘疾人就業(yè)條例》，正式確立“按比例安排殘疾人就業(yè)”的法律制度，后又推出安置殘疾人就業(yè)的企業(yè)享受相關稅收優(yōu)惠。企業(yè)履行殘疾人用工義務可以直接按比例安排殘疾人就業(yè)，比例不得低于本單位在職職工總數(shù)的1.5%。按照政策統(tǒng)計口徑，奧馬殘疾員工占比約2%，對于一個萬人大廠來說，是一個不小的數(shù)目。
當然，奧馬招收殘疾員工并不是簡單地完成政策要求，最近獲得“廣東省就業(yè)創(chuàng)業(yè)先進個人”榮譽的奧馬總裁姚友軍表示，奧馬的殘疾人用工方案是自覺的選擇，也是一個“三贏”方案，企業(yè)希望通過“共贏”來探索一條接納和幫助殘疾人融入日常生產生活的道路。
姚友軍說，隨著企業(yè)發(fā)展規(guī)模不斷壯大，員工人數(shù)也在不斷擴大，對于擁有13000名員工的大廠來說，員工的穩(wěn)定性對產品品質的影響相當重要。他解釋，制造行業(yè)都有一個共同的“痛點”——每年春節(jié)后，一線的員工到底能回來多少？員工流失導致企業(yè)要花大量的時間招新人，并對他們培訓，經歷一段磨合期。
針對這一痛點，奧馬管理團隊進行調研發(fā)現(xiàn)，有些員工離職呈現(xiàn)共同的特點：家里有殘疾人需要照顧，或者因為家庭特別貧窮，他們賺錢后回去照顧家里。而那些繼續(xù)留在工廠的殘疾人和他們的家人，反而穩(wěn)定性相當高。
這一情況通過不同的渠道反饋到奧馬管理團隊，團隊開始思考：是否可以讓那些要照顧家人的員工帶家里人來奧馬工作，殘疾人只要有工作能力，公司可以為他們量身定制崗位?！斑@樣你的親人在邊上，你可以照顧他，他又能自食其力，何樂而不為呢？”姚友軍說。于是，管理團隊號召員工帶著家中有工作能力的殘疾人來奧馬上班，也包括低收入群體。
姚友軍說：“只要你愿意來奧馬工作，只要你具備工作能力，我們就會量身定制你的工作崗位。你一個人來、兩個人來、一家人來，我們都歡迎。我們還特別投入資金，為每一位殘疾員工發(fā)放額外的補貼。”
量身定制最合適的崗位
奧馬公司系統(tǒng)性推進殘疾人用工方案，包括制定一系列內部激勵制度，是從2023年開始的。
奧馬有十幾個分廠，推行之初，廠長首先擔心，人是招過來了，但是如果沒有合適的崗位給他，他可能來幾天就走了?！皬拈L遠看，留住他們最好的方式是找到適合的崗位干下去?！眾W馬人力資源部總監(jiān)朱勇認為。
“到底哪些崗位適合，總部不知道，那各個分廠的廠長和人事科長們肯定知道?！眾W馬人力資源和綜管部門把各個分廠的數(shù)據(jù)拿來分析，發(fā)現(xiàn)在二分廠工作過的殘疾人比較多。他們找來二分廠廠長、人事科長，對著資料一個個梳理適合殘疾人的工作崗位?！坝行┦侵w的殘疾，有些是五官的殘疾，結合他們不同的身體特點，我們從二分廠這邊梳理出了30多個崗位，包括貼海綿、彎管、操作電腦做統(tǒng)計等等?！敝煊陆榻B道。
不同分廠之間，工序比較相似，奧馬管理部門將二分廠梳理出來的崗位放出來，其他的廠長發(fā)現(xiàn)崗位在本車間也適合。崗位基礎準備好，奧馬便開始主動招聘殘疾人，通過員工介紹、殘聯(lián)推薦、社會招聘等渠道，人招來后參照前期梳理的崗位放到各個分廠去。
如今這套系統(tǒng)性的招納殘疾員工的辦法已運行三年多，企業(yè)和員工之間磨合得越來越越順暢。朱勇出示的清單顯示，殘疾人所在的崗位分為簡單操作類、裝配備料類、粘貼類、清潔類、包裝類和檢測類，包含風道備料操作工、清潔操作工、層架備料操作工等，其中簡單操作類占比最高。
目前我國的殘疾證按照持證人身體條件分為四級，其中一二級殘疾比較嚴重，三四級相對較輕。在奧馬，兩類員工基本各占一半，工作崗位完全按照身體條件進行匹配，避免給員工帶來額外的負擔。
超越經濟效益的多贏
對殘疾人張開懷抱，讓奧馬收獲了一支穩(wěn)定的員工隊伍，這讓管理團隊備感欣慰。數(shù)據(jù)顯示，奧馬一線員工月度流失率從2024年的5%下降到2025年的3.4%
姚友軍觀察到，如果一家?guī)卓诙荚趭W馬工作，他們在本職崗位上會竭盡全力做好，工作效能絲毫不比健全人差，同時因為組建了穩(wěn)定的朋友圈、親屬圈，自身的穩(wěn)定性也相當高。
“對于企業(yè)來講，員工穩(wěn)定所帶來的價值遠遠超過你對這些群體的投入，因為員工的穩(wěn)定就會帶來生產效率的穩(wěn)定，生產效率的穩(wěn)定會帶來品質的穩(wěn)定。”姚友軍直言企業(yè)是受益者，最終實現(xiàn)“社會、企業(yè)、個人三贏”。姚友軍表示，公司組建專門的團隊和管理人員，跟蹤服務這些員工的需求。通過穩(wěn)定的政策機制和企業(yè)文化，為殘疾人提供了平等的就業(yè)機會，幫助他們建立價值感、增強自信，同時融入社會，有了朋友圈。
在姚友軍看來，對殘疾人就業(yè)提供長期性、系統(tǒng)性支持，才是從根本上關心殘疾人。他坦言，一方面奧馬這樣的大廠有實力和資源做這件事，公司的崗位多，需要員工來承擔相應的工作，另一方面，也是一家企業(yè)履行社會責任的體現(xiàn)。雖然奧馬初衷是解決員工的流動性問題，但如今，公司內部已然形成了一條企業(yè)與員工良性互動的生態(tài)鏈。姚友軍說：“希望我們能帶動周邊企業(yè)乃至制造行業(yè)一起去做這件事情，形成全社會關心殘疾人士、關心低收入群體的氛圍?！?/p>
【統(tǒng)籌】李紅
【視頻文案/編導】李紅
【視頻攝制】黃藝杰
【配音】冷啟迪
【封面設計】徐璇
編輯 張倩? ?二審 魏靜文? ?三審 陳浩勤
